您目前的位置 : 首页 >> 犀牛宾馆 >> 正文

【看点·缘】单车年代(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于小飞每次见到阿黛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即使不是百花开放的时节,他也总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芳香。于小飞曾经怀疑过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直到若干年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一种似乎心理的产物,冥冥中的牵引。

那个时候,工厂的筒子楼的聚居区等同于大杂院,天气热的时候,有人睡在楼前,家门一夜不锁。于小飞家的邻居郝大爷,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摇着个大蒲扇,仰在躺椅上,身上薄薄地盖着单子。侧旁的凳上,放着一杯茶水和打开着的半导体,里面播放着京戏,一会儿工夫,竟然把蒲扇盖在脸上,打起了呼噜。在这个点儿,于小飞便蹑手蹑脚地溜过去,悄悄地拿起了半导体。此刻,郝大爷却突然咂咂嘴,梦呓般地喊着:“臭小子!干嘛呢?”声音很大,骇得于小飞赶紧将半导体重新放回凳子上,转身和伙伴们一起去灯光球场打篮球了。

郝大爷是机械厂退休的钳工,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平常很有些在战火洗礼后的威严,只是见到于小飞他们这些孩子时,却变成了老小孩,笑起来皱纹也起了亮色。那年八月,郝大爷出走了半个月光景。半个月后,他领回来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儿,圆脸、大眼睛、一身素色的土布衣服,两根刷子辫。那天晚上,于小飞听到了郝大爷轻轻的叹息声,郝大妈低低的啜泣声和“宝啊,宝啊”轻柔的爱抚声……开学的时候,小女孩儿被郝大爷领着来上学了,和于小飞一个班。很快,于小飞知道了小女孩有个很古典的名字——阿黛。

离学校东边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条铁路专用线,每天定时“哐当!哐当”的声音传来。这个时候,于小飞总感觉教室的天花板上有细细的尘土筛了下来,朦朦胧胧的。他揉揉眼睛,侧身朝玻璃窗那里望去,正是夏季晴热的下午,窗外树木的浓荫被画在了窗户的背景里,几缕日光轻巧地跑了进来,有些庄重的恬然。阿黛正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两条刷子辫,白皙的面庞上有几丝微红,整个人像极了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时的那种羞涩的绿,刚刚吐露生机。于小飞的心似乎漾了几漾,但蝉儿聒噪的鸣叫声,很快又把他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思颠簸掉了。

“叮铃铃!叮铃铃!”江北一中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学生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在教学楼的出口处汇成了人流。人流涌向校门口的当儿,却如同河水遇到了中心突兀狭长的小岛,瞬间分成了两股。女生们溜着边沿走,出了校门,便小跑了起来。胆小的男生,如同耗子背后撵来一只猫似的,随着女生们的脚后跟,也跑了出去。

孙浩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了于小飞,递给了他一只布袋子,气喘吁吁地说:“小于子,白宇他们几个闲皮又在门口瞅女生呢!咱哥几个,今天打他奶奶的。”布袋子沉沉的,看形状是块砖头,抡起来正好当“武器”。不大一会儿,孙浩、沈解放、刘八一、尹清明围拢了过来,于小飞看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同样的一只布袋子。

白宇原来是隔了几道街,江北机器总厂子弟中学的初三学生,父母都是车工,早年离异,生了个儿子在奶奶家长大。白宇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拽小姑娘的辫子,拿草蛇扔进老师的讲桌里……上了初中,倒成了个“花痴”,从写情书到拧女同学的屁股,再到钻女生厕所………终于,被学校开除了。开除那天,白宇的父亲第一次破天荒地和自己的儿子喝了顿酒。上了头的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膀说:“真给祖宗争光啊!也是,老子小学没毕业,不也是工人阶级的一员……”话音刚落,便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白宇从桌子上拿起了那半瓶没喝完的酒,狠狠砸在了侧面墙上,随后跑出了饭馆。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于小飞几个人刚走到校门口,只见白宇身穿花格子半截袖,腿上喇叭裤,嘴里叼着根香烟,正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阿黛。旁边的几个小弟,也是花里胡哨地帮着腔。阿黛脸红着,低着头想冲出这些“小混混”的围困。东突一下,被拦住了;西闯一下,被阻住了。阿黛嘤嘤地哭了起来。于小飞冲了过去,挡在了白宇和阿黛之间,随后的孙浩几个跟着,把阿黛让在了身后。

白宇愣怔了片刻,而后拧掉烟屁股,上下打量了于小飞半晌,才轻蔑地说:“哪来的杂碎?敢管老子吊马子,活腻味了吧?”于小飞没有吭声,却突然抡起了装着板砖的布袋子,向白宇的上半身砸去。听到恶风不善,白宇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利索,肩上结结实实地被拍了一下,趔趄着向右边退了几步。只听白宇大声喊道:“哥几个,找事儿的。抡家伙,打!”几个小弟,从随身的包里掣出了短棍,拥了过来;孙浩几个,也赶上前来,打起了混战。于小飞感觉自己身上挨了几棍子,火辣辣的疼。看着几个“战友”也逐渐处于下风。正在这个当口,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驰了过来,一下子冲入“战团”。而后,车上的人跳了下来,把车把往于小飞几个手里一递,小声说:“快跑!”又赶紧退了出去。于小飞一看,竟是同班的几个铁哥们儿。于小飞扔掉了布袋子,第一个飞身上了自行车,回头对在路边愣在那里的阿黛叫道:“赶紧上车!”阿黛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但马上追着自行车小跑了几步,坐在了后座上。

于小飞带头领着几辆自行车,向校门口的东边风一般地骑了过去,骑到街道的尽头,转向北边,沿着铁路专用线边若有若无的小路,一直骑了下去。开始的时候,背后还能传来白宇他们追逐的呐喊声;接着,声音就渐渐小了;最后,再也听不到了。

于小飞知道铁路专用线的南边尽头是江北市的一座大型煤矿,北边向来不清楚是什么地方。自行车沿着小路疾驰,却“突”地一下跃入了一道田间小道,风吹麦浪,涟漪一波波仿佛从天边涌来。大地瞬间震动了起来,不大工夫,身侧的专用线上驶来一趟喷云吐雾的蒸汽火车,车厢满载着原煤,咣当当地通过,又过了一会儿,拖着尾巴越来越远地消失在视野中。于小飞追着火车蹬着自行车,闻到身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芳香袭来,是栀子花的那种香味。他扭回头看了一眼阿黛,发现她正盯着火车移动的轨迹,脸色绯红,目不转睛。

终于,自行车行驶到了没有路的地方。大家都停了下来,阿黛也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眼前,在土坡之下,是一二十条的铁路线,线路上整整齐齐地停着一个个联在一起的车厢,有的在车头地牵引下,正徐徐待发。

阿黛突然问了一句:“这些车厢可以把我们带到天南海北吗?”于小飞一愣,看向了她。而在此时,阿黛也正在看着于小飞。阿黛俏皮地一笑,说:“于小飞,我早认识你!你家和我姥爷家是邻居。”

校门口的打架事件过后,白宇这群社会青年再也没有来过。那铁路专用线北面尽头的到发线货场,却成了于小飞几个和阿黛的“乐园”。那一日,一放学,他们便骑着自行车一路东拐北上,阿黛坐在于小飞的自行车后座上。每当火车通过,他们大喊着在后面追逐着,惊起了雀儿扑棱棱飞向蓝天;没有火车通过的时候,他们骑得很慢,有人提议唱首歌,于小飞的破锣嗓子起了个头,孙浩的声音有着中音的浑厚……阿黛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周围的树木也似乎被这歌声惊呆了,树叶好像随风停止了摆动。过了庄稼地,到了下边就是铁路到发线的坡上,大家伙锁了自行车,一个个鱼贯走下了坡路,眼前就是一个个货车车厢。他们悄悄地上了一个门打开的棚车里,于小飞拉了阿黛也上来了。棚车里是码放整齐的一堆堆木头箱子。搬一搬,很重。他们又从另一侧敞开的车门跳了下去,向后部悄悄走去。最后是守车,里面有两张铁椅子,车中间有一个铁炉子。于小飞一把拉开侧边的小窗户,阳光投射了进来,周围散发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阿黛坐在铁椅子上,眯缝着眼睛,一动不动。于小飞问:“阿黛,你干嘛呢?”阿黛“唔”了一声,没有回答。不知是谁在外面发了一声喊,守车底部轻晃了一下,动了起来。于小飞拉起了阿黛,在火车即将加速之前,跳回到了站台上。

回去的路上,于小飞感觉阿黛有点忧郁,始终不吭一声,只是那种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了。于小飞发现阿黛的双手先是羞涩地轻扶着他的背,不多久,双臂又慢慢环绕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自行车车铃声,孙浩、沈解放、刘八一、尹清明的身影一晃而过,抛下了浑厚中音远远飘散过来的歌声:“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一声轻叹从于小飞身后传来,阿黛嗫喏着:“唉!真想,真想一起去浪迹天涯!”

高三下半学期开学的时候,阿黛却突然失踪了。阿黛的失踪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在火车站自己买票上的车,要去南方打工;有人说她在货车站爬上的货车车厢,没有方向感随着火车一起行驶,所以失踪了。于小飞却知道事情的经过,这是隐藏在他心头的秘密。有时候,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阿黛在他们经常玩耍的那个专用线尽头正在加速的货车上,向他挥着手……声音远远地传来:我要去新疆找我的爸爸、妈妈……又是一股栀子花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于小飞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阿黛失踪的当天,郝大爷家就开始乱成了“一锅粥”了。先是午夜十二点,郝大爷闯进了派出所报案。再是第二天凌晨郝大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咋对得起女儿啊!最后成了郝大爷每天去给新疆打长途电话,以及接下来几天在城市大街的电线杆上贴寻人启事。郝大爷每天依旧持续给新疆打电话,这种情况却在两个半月后,郝大爷大病一场痊愈后的某一天,突然停顿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高考之后,“解放”了的于小飞忽然沉郁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中。他每天中午吃完饭躺在筒子楼前面的躺椅上,望着天空的飞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于小飞想问一问郝大爷,阿黛找到了没有?见到郝大爷了,却始终张不开口。那天黄昏的夕阳把半个天幕染的通红,筒子楼小区的入口处梦一样走进了三个人,里面那个年轻的小姑娘,于小飞一眼认出是阿黛,她穿了一件夏季军队里的女式半截袖,丰满了,漂亮了。身边那中年男女,也是一身军装。阿黛走过于小飞的身边,没看一眼,于小飞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张张嘴,却发不出一声。三人走进了郝大爷的家门时,穿军装的中年妇女回头看了于小飞一眼。于小飞悄悄尾随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不大会儿工夫,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小女孩的啜泣声,郝大妈郝大爷的哭声……

阿黛的父母在阿黛回来一周后返回了新疆。于小飞终于还是落榜了,看到分数的时候,他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他还是每天吃完中午饭,躺在楼前的躺椅上,望着天。已经回来的阿黛好像很忙碌,每天和父母早出晚归,即使一个人走过于小飞身边,也是始终不打一个招呼。于小飞看着他的身影走进楼道,心中涌起一阵酸与愤恨相融合的情绪来。终于,于小飞忍不住了,那一日,阿黛单独回来的时候,于小飞拦住了她。

“阿黛,你不认识我了吗?回来这么些天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语气里有些恼怒。

阿黛粲然一笑,娇声说:“于小飞,你肯理我了!”

如同沸水泼在了坚冰上,于小飞的恼恨瞬间消融了。他追问着:“你是怎么到的新疆?怎么找到你父母的?”

阿黛不吭声了,把头扭到了一边。半晌,她轻声说:“你明天骑自行车带着我去北边的铁路货场,我路上给你说。”

夏日的暖风迎面吹来,也带来了一片田野的气息。自行车车轮的前后,绿植在无节制地疯长着,铁路专用线旁边的那条小道,似乎看不见了。于小飞又闻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芳香。阿黛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轻轻哼着歌曲,也把寻找父母的经历说了出来。

原来她随着货车来到省城,就被运转车长撵了下来。无助的阿黛在省城向好心人讨了一些钱。然后,买了去西部的火车票,由于不认识路,在甘肃下了车……说到这里,阿黛顿了顿,接着说,我没钱了,幸亏遇到了好心的猎人,他们收留了我,还卖了好多兔子皮,凑到了钱给我买了火车票,我才在新疆找到了父母所在的部队。猎人阿爸、阿妈家也有一个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儿,我教她认字……唉!他们那里晚上的月亮好圆好亮……一列火车从专用线由远及近地驶来,阿黛把脸贴在了于小飞的后背上,于小飞感觉那里潮潮的。

“九月份,我还要回新疆的,爸妈让我在那里上学。”火车绝尘而去的时候,阿黛喃喃地说。

八月底的时候,警察出现在了郝大爷那里,他们带走了阿黛。后来,于小飞才知道,当时,阿黛被运转车长赶下车,在省城流浪时,碰到了白宇。白宇想强暴她,阿黛假意奉迎,单独与白宇在一间屋子里。在白宇将要得逞之时,她拿起旁边的匕首,捅进了白宇的肚子,拿起白宇衣兜里的钱飞快地跑了……

阿黛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对着后面人群里的于小飞使劲地挥了挥手,大声说:“于小飞,我听说你落榜了!振作起来,来年再战!”

尾声

若干年过去了,这一大片的筒子楼小区全都变成了高楼大厦。大学毕业的于小飞经历了国企的破产,婚姻的破裂。当他只身一人来到沿海的滨城寻找发展机会时,却意外地碰到了已经在滨城定居的阿黛的妈妈。当阿黛的妈妈将自己女儿的联系方式给了于小飞时,那晚,于小飞失眠了。

街上的车灯一明一暗地闪过,街角的通宵咖啡馆里正在放着一首怀旧歌曲,袅袅传来。于小飞感觉心底里珍藏的旧时光再一次回到眼前,屋里弥漫了栀子花的芳香。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拨通了阿黛的电话……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

癫痫的后遗症是什么呢
癫痫病手术可以治好吗
癫痫小发作原因有哪些

友情链接:

秋风纨扇网 | 张根硕代言的服装 | 足球之星 | 香港古装鬼片电影 | 亚光地板 | 卡宴和途锐 | 方便面怎么吃健康